暮春三月初三,会稽山阴的兰亭醒了。晨露未晞时,四十二双芒鞋已踏碎溪畔苔痕。他们来自建康城外的乌衣巷,来自钱塘江畔的竹篱茅舍,带着魏晋名士特有的疏狂与清逸,要在曲水流觞中打捞一个永恒的春天。
觞咏之间见真章
兰草蘸酒轻点眉心,王右军广袖临风一挥:”今日之会,当效古人风雅。”青瓷酒觞顺流而下,在回环曲折的溪水中画出一道道银色涟漪。孙统拈须沉吟,谢安折柳为笔,支遁抚掌而笑。当酒觞停在王献之面前时,少年公子掷笔长啸,诗句如清泉石上:”桃红复含宿雨,柳绿更带朝烟。”三十七首诗作在觞咏间流淌成河,而王羲之的墨色即将掀起惊涛。
醉墨淋浪写天真
桑皮纸在几案上微微颤动,蚕头燕尾的笔势如惊鸿照影。酒意入喉,王羲之忽觉天地倒转,笔锋竟自起舞。他看见时光在宣纸上裂帛,二十八个纵行里藏着宇宙呼吸的密码。”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,墨痕渗透处,是《庄子》的蝴蝶梦与《周易》的阴阳爻在对话。待得酒醒,他盯着那卷《兰亭集序》怔忡半晌,再书数十本,终究失了那份”遒媚劲健,绝代所无”的神韵。
翰墨因缘越千年
智永禅师在永欣寺抄经百卷,墨香里藏着《兰亭》的骨血。辩才和尚将真迹藏进梁间瓦当,却抵不过萧翼的三尺机锋。唐太宗在昭陵地宫摩挲绢本,是否听见了当年溪水叮咚?而今我们展开神龙本、定武本,那些被虫蛀蚀的残痕,恰似时光咬碎的玉屑,每一道裂痕都在诉说”萧翼赚兰亭”的传奇。
丹青不随东风老
文徵明在玉兰花开时重绘修禊图,细笔青绿间,曲水依然蜿蜒。他让支遁的袈裟沾着松烟墨色,让王羲之的玉带在风中飘成一道飞白。画中无人持觞,却处处是酒意——那飘落的桃花是酒,摇曳的竹影是酒,连远山眉黛都浸着微醺的春意。原来真正的《兰亭》,早已化作中国文化基因里的一个意象,在每次曲水流觞时重生。
暮色漫过兰亭碑亭时,我仿佛看见王右军穿越时空举杯:”诸君,且尽今日之欢!”溪水将他的倒影揉碎又拼起,恍若那卷永和九年的醉墨,在月光下泛着永恒的微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