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石鲁画荷,总疑心他错拿了刻刀当画笔。那荷茎画得比碑林里的《石台孝经》还见筋骨,起笔处墨色浓得能镇纸,收笔时却如断金切玉,留下道道飞白。细看那些笔锋转折,分明是《张猛龙碑》里的方笔魏碑,带着北魏武士的凛冽,在宣纸上刻出荷的铮铮铁骨。
可当笔锋行至荷叶边缘,忽而化作《兰亭序》里的行云流水。宿墨在生宣上晕染出”永字八法”的韵味,枯湿浓淡间,恍见王右军曲水流觞的雅集。最妙是那将败未败的荷叶,用枯笔搓出《麻姑仙坛记》的苍劲,却在破洞处点染两笔《灵飞经》的小楷,让残破里透出禅机的玲珑。
石鲁作画前总要研墨三小时。墨锭在石砚上磨出的不是汁液,倒像是磨着长安城的历史。当浓墨泼向宣纸时,他分明在挥洒《石门颂》的雄浑气度;当清水冲开墨团,又化作《书谱》里的笔断意连。那些看似狂放的泼墨,细看皆是”永”字八法的变体——横如千里阵云,竖若万岁枯藤,点似高峰坠石,捺有惊蛇入草。
画至酣处,石鲁常将毛笔掷地,抓起秃笔在画上皴擦。那些焦墨枯笔,分明是《张迁碑》里的蚕头燕尾,带着汉隶的质朴,在残荷败叶间勾勒出生命的倔强。当最后一笔收锋时,画中的荷梗忽而化作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里的血泪之笔,在宣纸上凝成不散的墨魂。这哪是画荷?分明是书法家以天地为纸,以心血为墨,写就的千古绝唱。

